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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蔚文

又得浮生一日凉

 
 
 

日志

 
 
关于我

陈蔚文,女,作家,资深媒体人。作品见于《人民文学》《小说月报》等刊,被收录多种年度选本及排行榜。 出版小说集《雨水正白》、随笔集《见字如晤》 《又得浮生一日凉》 《未有期》《叠印》《蓝》《诚也勿扰》等多本。 博文若要转用请告知 有事叩门:mail71@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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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没爱过任何人比海更深”  

2017-08-18 20:34:16|  分类: 艺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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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在“爱奇艺”看了堆片子,陪乎乎看的宫崎骏动画片《千与千寻》《幽灵公主》《悬崖上的金鱼姬》,和之前看的《天空之城》《哈尔的移动城堡》《借东西的小人阿莉埃蒂》类似,温暖的画风,魔幻而美的世界,连反战与环保题材中都充满想像力与情怀。只可惜,宫崎骏在2013年的长篇动画《起风了》上映之后,宣布正式退隐,不再制作长篇动画。

此外,还看了日本电影《深夜食堂》,韩国电影《人间中毒》等,印象较深的是《比海更深》,日本导演是枝裕和的,边看边觉得叙事风格有些像小津安二郎或台湾导演侯孝贤。后看资料,是枝裕和1993年就拍摄了关于杨德昌和侯孝贤的纪录片《当电影映照时代:侯孝贤和杨德昌》。


“我从没爱过任何人比海更深” - 陈蔚文 - 陈蔚文

 

电影情节很简单,离异的中年男人良多是一个15年前获文学奖后就沉寂了的不入流作家,现在以取材为借口,靠当私家侦探过活,却把钱全都挥霍在赌博上,几乎无法支付孩子的赡养费。前妻响子带着儿子真悟生活。

父亲去世后,良多的母亲淑子独自一人生活在郊外的住宅小区中,良多有时去看看她,顺便在家里搜索一番,看有没什么值钱玩艺儿可顺走。

一个夏天的夜晚,响子来接看奶奶的儿子真悟,但因到来的台风走不了,只好和真悟,良多一起留下住宿,淑子非常高兴——这个清冷已久的屋子难得这么热闹,可这晚谁也没睡好,半夜良多带儿子冒着风雨去近旁公园玩,响子找来,三人一起找寻在风中吹散的彩票。彩票是良多送给真悟的,真悟问奶奶,如果中了奖,就可以买个大房子了吧,那奶奶也可以和我们一起住了。奶奶说,你这样说,我真高兴。


良多是父亲的翻版,自私、软弱、失落,又好面子逞强,带儿子去买鞋,他为了表现出父亲的气概,给儿子买了“阿迪达斯”。付款前,他迅速把鞋子在地上划出一道痕,然后要求店员打折。为了多赚点钱,他变相勒索委托调查人的妻子。他跟踪前妻和男友约会,表情复杂。母亲告诉他,自己身体越来越弱,以后恐怕要他照顾,良多直接回:那可不行。不过这么个男人,却并不让人讨厌,倒很真实。他一方面想蹭家里的便宜,一方面,自己拮拘时,却塞给母亲从同事那借来的钱,让她去买音乐CD

良多的母亲淑子是个很达观的女人,不乏幽默,儿子良多辩解说自己属于大器晚成,淑子嘟哝说,那也太晚了点吧。她一人生活,拾掇得齐整,去小区参加老年人聚会,听一位老绅士的古典音乐讲座。她送良多去车站的路上,告诉他:我前些天路过这,有只蝴蝶老跟着我,我觉得是你爸变的,我就停下来问它:你是孩子他爸吗?我过得挺好,你走吧。然后那只蝴蝶就飞走了。

这是位单纯而乐观的女人,被丈夫辜负了一生,儿女偶尔来看她,捎带着“盘剥”下她的退休金,她没有怨言,亲热地招呼他们。保留着儿子小时的作文,拿给孙子看,告诉他爸爸从小就有文采。每回儿女来,她都要站在阳台上目送他们远去的背影。


   良多去典当相机时,听当铺老板说起,当年经济紧张的父亲典当了东西,买了良多出版的第一本小说到处送邻居,还送了他一本,并让老板好生收藏,“以后肯定会很值钱的”。典当行老板慎重地取出笔墨,请良多签名。良多,这个和父亲一样的失败者,在签下自己名字一刻,大概才真正体味到父亲对自己的爱。


      “我从没爱过任何人比海更深” - 陈蔚文 - 陈蔚文

 

剧中,台风夜,母亲淑子和良多一起听邓丽君的日语歌《别离的预感》,歌词唱到,“比海还深/比天还蓝/要这样爱你/我试问做不到”,母亲对儿子说,“我都这把岁数了,从没爱过任何人比海更深”,又说,“对一般人来说肯定也没有吧,正因为没有,才能活下去啊。”

这就是导演是枝裕和想传达的东西吧,没有要死要活的爱,没有英雄,不存在拯救。只有日复一日的生活,说得文雅些,可称作“静水流深”,说得通俗点,鸡零狗碎。平视生活,琐屑的对话,回到最质朴的镜头语言,甚至没有影评里说的由琐碎构建生活的凝固之美”,只有由琐碎构建的生活本身”。

整部电影细腻,琐碎,寻常不过的世情。难怪是枝裕和有日本电影界家庭题材的杰出匠人之称,《比海更深》与他的另两部作品《步履不停》《回家》同构成家庭三部曲

《步履不停》讲的也是一个家庭,每年只有在大哥纯平的忌日才会团聚。在麦茶、西瓜、母亲拿手的料理之间,一家老小热闹地度过平凡一天。然而他们分享品尝着的,却是欢笑背后隐隐的哀伤,小心翼翼的对话又忍不住的争执,不经意触动的回忆以及深藏在彼此心中未说出的秘密……

1989年,侯孝贤以《悲情城市》《戏梦人生》和《好男好女》三部曲开创了“素读”——导演在影片中不张扬自我感情,将个人情绪深藏,尽量客观地呈现生活原生态。

是枝裕和的电影可视作对“素读”的承续。

“比海更深的爱”,多么文学的修辞,而淑子平静地说,“我从没爱过任何人比海更深”,她爱自己也没有比海更深吧,因而才能平静地接受一辈子的操劳,接受衰老,孤独,与死亡。

许许多多个家庭也正如此吧,没有比海更深的爱,却也有台风吹不散的牵联。

 

一部平行于生活的电影看点在哪?母亲没生病,没去世,彩票没有中奖,良多与前妻响子看去没有复合的可能,良多本人前路未卜,能否按时付儿子的赡养费也是个问题……电影就这么结束了,地铁站口,前妻、儿子与良多告别,前妻嘱咐良多到时别拖欠赡养费,良多展露一个中年男人疲惫的笑脸,一口答应。

看去信手拈来,以至略显平淡,小人物小格局,同为家庭剧情片的伊朗电影《一次别离》就要震撼得多,宗教与伦理的冲突,人性的拷问与选择。不过,是枝裕和追求的就是这种“去戏剧性”的平淡吧。平淡里,一个家庭及成员关系呈现得又不无丰富,包括未出镜的去世的父亲,其性情也通过家庭对话浮现出来。

旦在《冥想》一诗中说:“这才知道我的全部努力/不过完成了普通的生活”,这也是小津安二郞、是枝裕和、侯孝贤等人的电影美学内核,以“无”表现“有”,用镜头还原最基本的日常。

尘世间,人可能在某个阶段模拟过海的咆哮,翻卷的浪花,但无论爱或伤恸,终会平复下来,接受分离,逝去。平复后,是枝裕和告诉观众,并没有什么比海更深,但生活依然可以似海一般绵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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