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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蔚文

又得浮生一日凉

 
 
 

日志

 
 
关于我

陈蔚文,女,作家,资深媒体人。作品见于《人民文学》《小说月报》等刊,被收录多种年度选本及排行榜。 出版小说集《雨水正白》、随笔集《见字如晤》 《又得浮生一日凉》 《未有期》《叠印》《蓝》《诚也勿扰》等多本。 博文若要转用请告知 有事叩门:mail71@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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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未发生,而是未看见  

2017-06-11 20:01:22|  分类: 尘世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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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给《读者》原创版写的一小稿


不是未发生,而是未看见 - 陈蔚文 - 陈蔚文

 

路过一幢建筑设计公司的楼宇,墙脚围了圈木栅栏,里面植了翠绿挺拨的竹子,同伴说,这竹子长得真好!

当然,因为是假的。

啊!不会吧?她凑前细看,隔着栅栏她仍不能确信竹子是假的。的确,它们做得相当逼真,叶子的质感、形状乃至姿态在风里都足以乱真。

她用手捏试,这次确认:竹子确是假的。

你怎么看出它们是假的?

因为没有一片黄叶。

这一大丛竹子,青翠欲滴,生机勃勃——然而就是它过份整齐的生机泄露了秘密:既是生命,怎可能没有丁点的参差与萎败?

你见过没有一片黄叶的竹林吗?哪怕它们整体抖擞昂扬,但一定会有少许凋败的枝叶。对生长,总会有些阳光和养分无法送达之处。

生机与凋败一起,才构成生的真相。


做一本女性刊物几年,采访了不少人物明星时装设计师,以及各行业翘楚——在化妆师、摄影师的通力合作下,他们PS过的形象在杂志彩页上绽放光芒。我写过若干这种访谈,提纲上的问题都是春风和羽毛,有尖锐与撕扯读者更愿见到幸福,明星们也更愿在公众面前以这样的形象出现

当垂下眼睛熄了灯,有什么藏在黑暗的角落


不是未发生,而是未看见 - 陈蔚文 - 陈蔚文

 

采访一位女导演兼知名节目主持人。上海莘庄的一幢别墅,院里的合欢树雨后开出一片雾红。富有格调的客厅中,她让阿姨端上清淡精致的午餐,包括一盅干贝火腿冬瓜汤。她说她喜欢布置家,出差住酒店都带着家里的床单,她喜欢买昂贵内衣甚于外套,因为内衣是女人对自己的爱情——我奋笔记下,这正是杂志所需的内容……

聊到下午,她和我都放松下来,在这放松中我们建立了采访与被采访对象以外的女人的情谊。也许因为她也是位文学爱好者,我们聊了点文学。傍晚快来临时,她说到她的婚姻,和先生名存实亡的婚姻,他们只是顾忌各自事业,维系着婚姻名份。曾经,有其他媒体采访时,她谈到他总是避重就轻,只谈他们相识初婚的那段,之后的争执与碎裂缄口不言。这次,她有所保留地吐露了些真相,末了,不忘交待一句:这些千万别写进去!我说,当然。即使她不叮嘱,我也不会写,杂志虚席以待的版位是为360度无死角的“幸福”准备,怎会牵扯难堪?

另一位艺术圈内的知名女性,上过许多报刊杂志,我第一次采访她时,她兴致勃勃地说到她的艺术创作,来自日本时装大师三本耀司的灵感,饶有收获的东南亚采风,N次成功展览……她没提及孩子,我以为她是丁克家庭。

这之后,我们陆续有些合作,逐渐成为朋友。某个冬天的下午,在一家日式自助火锅店,聊着聊着,她神色忽地黯然,说到患忧郁症的女儿。她说,一直没说出是因为觉得不便。这个午后,她和我聊着女人间的话题,与艺术无关。她说这是她生命里最深的伤痛,她在女儿身上倾注的希望与心血,以及现在巨大的忧心与失落,女儿不久前因失恋自杀过一次,现在,只要女儿靠近窗口,她就吓得想箭步冲过去!她说自己的老母亲在家陪护女儿,几乎寸步不离。

还采访过台湾一位女人,准确说是明星太太,她先生是知名创作人,为许多大牌歌手写过歌,包括张惠妹等。她此次来沪是为美容健体方面的新书做宣传。从孕期的近二百斤的超极肥妈到现在凹凸有致的辣妈身材,她塑身成果惊人。我那时来沪入职不久,拟了些套路化的问题给她,不少有关她和先生的相处。读者当然想看写过那么多脍炙人口的爱情名曲的音乐人自己有怎样的情爱。她挺配合,说了些“幸福片断”,包括她煮牛肉面时,先生会在一旁替她烫菜心——正是杂志与读者都期待的温情场景啊。不过再说下去,她似有些语结,我未察,仍莽撞地继续发问,希望她多贡献些幸福内容。与她同来的经济人有些尴尬地岔开话题,我才意识到不妥。

及至告别,她还是保持了良好风度,算把“幸福”扮演始终。

回来搜资料,发现她与音乐人丈夫的婚姻颇有些纠结。音乐人在她之前有过一次婚姻,对方也是娱乐圈明星,离婚时闹得沸沸扬扬。

大概一两年后,无意中看到她与音乐人丈夫已离婚的消息,音乐人找了位相当年轻的太太。同时,音乐人的第一任明星妻子因为上某知名节目复红,这位音乐人也被扯出,再度成为话题。

然而,网上有关他与她的婚姻情况居然只字没有,只有他的明星前妻与现任年轻太太的资料,包括音乐人的微博说到婚史时也压根没有她的只字片言。她像水珠一样消失在他的情爱史中,连“曾经”都取消了。她曾为孕育他的孩子暴肥,又刻苦砥砺地瘦身到魔鬼身材,肯定离不开为音乐人丈夫的动力吧?那个为她的牛肉面烫菜心的男人呢,究竟有无存在过?

她说自己也写过歌词,虽有爱过的人,错过的魂,让它在我这里,落地生根”。

有关她的讯息,只有一则几年前她去整形诊所抽脂感染差点送命的报道,其中提到句,她感谢前夫,她办出院时才知他替她付了诊所的高额医药费。

音乐人做好事不留名不是因为想学雷锋,而是不想提及这段吧?


这样的例子还有,从歌手转行商界的成功女人,拿过国际奖的摄影师,等等。当我与他们更熟一些后,无一例外地发现,在荣光背后都有着一些“不可描述”。

地铁上,两个女孩翻阅时尚刊物,一脸羡慕地低声议论。刊物上是一位女星访谈,照片拍得很美很优雅——那其后更深处的内容,女孩们哪里能看到呢?

墙外的青翠竹子,青翠得太划一反而失了真。太光滑的人生也是不足信的。世间事,有许多不是“未发生”,而是“未看见”。想起刚入行时采访那些光鲜人物,以为那就是真实的全部,后来才发现,一旦深入,生活永是相对值——固然有相对平均值较高的,但一定不会是绝对值。

  光过强的地方,景状是会虚化的。知道这点,似乎更可心平气和地面对人生里的诸种问题,知道那是注定的普遍发生,有规律,成体系,不会赦免谁。幸运不一定都在别处,能被“观赏”的生活是因为它呈现了适宜观赏的角度。

     幸福有时可理解为语言发明者按自己的意愿用来指代某个事物的词,“用文字来书写音乐就像用舞蹈来表现建筑,”同样的,用语言谈论幸福也是虚无的,它不过是一种冷暖自知的感受力,或说,它是一种方法论,一种处理人生状况的能力。不存在没有状况的人生,只有面对不同状况时的不同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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