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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蔚文

又得浮生一日凉

 
 
 

日志

 
 
关于我

陈蔚文,女,作家,资深媒体人。作品见于《人民文学》《小说月报》等刊,被收录多种年度选本及排行榜。 出版小说集《雨水正白》、随笔集《见字如晤》 《又得浮生一日凉》 《未有期》《叠印》《蓝》《诚也勿扰》等多本。 博文若要转用请告知 有事叩门:mail71@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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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居(节选)|内有福利  

2017-03-02 20:38:03|  分类: 尘世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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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寄居(节选)|内有福利 - 陈蔚文 - 陈蔚文
 
 

“这是最遥远的距离,来到最接近你的地方。需要遍叩每扇远方的门,才能找到自己的门,自己的人……”

                                                       台湾民歌者 胡德夫《匆匆》


1

它常在夜半响起,毫无预兆,咯吱一声或连续几下,木头或其他材质来自内部的断裂声,但它扛住了,呻吟几句,归于静默。

多在深夜,它咬了许久的牙,终于顶不住,在很黑的时分喊出来,顺带抻展下腰身。

上半夜呼喊的也许是书柜铰链,朝北的屋子让它有了风湿迹象;下半夜呻吟的兴许是衣橱里铝质挂衣杆,它日夜承重,扛着四季衣物,一刻不得松懈,终于在某个节点,它的内部感到了撕扯——像骨刺骤然发作。它没有因此坍塌,像再疼的骨剌也不足以毙命,但它正无可避免地衰竭下去。物理学上,它被命名为“金属疲劳”。 指在金属内部的应力集中区或微小缺陷处,因负重带来的压力越来越大,直至有天戛然毁坏的现象

肉体这个承重点在哪?与金属疲劳一样,时间带给人的改变也可能发生于一个率先点:某根掌管睡眠的神经,一颗松动的牙,第N节脊椎骨,或更隐秘的某个细胞壁。

母亲腿上出现些小白斑,去医院看,怕是白癜风或其他免疫系统类病。医生轻松告诉她,没事!老年性白斑,皮肤老化的正常表现,因局部多巴阳性的黑素细胞减少引起。母亲放心了。

假如有天,我收到这诊断,会怎样?是释然于它只是种无关紧要的皮肤病,还是难堪于肉体从此烙上“衰老”印记?

母亲从不保养,非但不保养,她长于糟塌自己。我很少见有比她更不爱拾掇自己的女人。尽管这样,形貌清瘦的她看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十岁左右,这是所有见过她的人的共识,可这回,这些白斑确凿地为她的老去定了性

还有父亲,我曾以为他军人的孔武会和某产权契约般70年不变他的血液似全由高度白酒勾兑,一点即着,不,有时甚至自燃!现在,他看来还壮健,每顿必喝二三两,但父亲确切地老了,夜里他醒得越来越早。他性子仍急躁,燃点却明显降低,尤其与家中孩子在一块时,他的血液从酒精转成了雪碧。

有阵子,他和母亲的老房简装下,他掳袖给我们看,手臂轻一块紫一块淤斑,他说收拾房子时弄的,有时自己都不知磕碰到哪,忽然就淤了块。父亲想说明他皮肤不受力,还有他对此的不以为然。我查了下,和父亲肤质没关,是“老年性紫癜”:由于真皮小血管脆性增加,以致皮肤受到轻微碰撞就会发生皮下出血。

我没告诉父亲这搜索结果,虽然说了父亲仍会不以为然。

比他更介意他和我母亲的老的,是我。

明知他们一天天老去,过人生甲子后更以加速度在老去,但我总佯装糊涂,以便继续我的任性,好把人到中年的压力理所当然地转嫁些他们肩头。现在装也没法装了,他们各自以一项“老年性”开头为命名的病明确召告了他们正在衰老之途上越走越深。


2

住校那几年,学校每到周末晚放录像,记忆里最惊悚的是部港产恐怖片:片中新妇的单人照上,身后竟有死去的前妻身影!拍摄时分明风和日丽,近旁无人——衰老及死亡,是否也如那尾随暗影,在某一瞬突附于人身后?

 真正的生物界,不允许有老年的存在,只要一衰老,立刻就会被自然淘汰。大概只有人,基于道德,会有老年的存在。而且会老很久,从60岁到80岁,到更老……”作家朱天心在访谈中说。

没错,动物老了会很快被捕食者盯上猎杀。如老狼,食物匮乏的冬天,它很可能会被其它同类残食。鹰老了连山猫也对付不了,据说它面临衰亡时,会找个地方自杀或等死。

人类向来鼓励争寿,高龄可纳入美德。人的老从社会学意义上来说是荣光的。童年,我常见欢送退休人员的蓝卡车驶过,人们簇拥着那位退休者(其中曾有我外公),敲锣打鼓地送他回家,作为工作生涯的圆满收场。不知为何,我从没觉得卡车上的主人公光荣,我只觉尴尬,这个人,老到再不能工作了!只能待在家,一日日昏瞆颟顸下去!那绾在身上的红绸,分明是老的宣告,而他竟要穿街过巷。

老而弥坚、老当益壮、老骥伏枥……这些为老年生活打气的成语像鼓励一场冬泳赛事。有多少老年可胜任这场冬泳?多少老年在这场冬泳中感受的不是昂扬斗志而是沁骨寒意?

老外婆86了,外公胃癌辞世时她才五十余岁,独自在城市过了近三十年。儿女成群于她的“独自”却基本无助。她在哪个子女家待阵子都难免生出隙罅,这与她的耳背敏感不无关,还有子女们不够充足的耐心。最后,她在三舅提供的一套一楼房子独居。子女中有几个定居外省,在本城的忙于工作家事,还能抽空去看她的,不过陪聊会天,吃顿饭。更多昼夜,她孑然一身。如有人傍黑去探,推门,她是昏暗的一部分。为省电,她待天黑透才开灯,“新闻联播”看完即睡。若白天去探,有时会在单元楼外,被一楼窗户后一张紧贴的荒凉的脸赫一跳!哦,是老外婆,她很少到院里来,似乎那会使她的孤独被公布,尤其院里其他有伴侣的老人在院里的闲坐会令她的孤独愈发暴露。她总不愿随我们去外头吃饭,她觉得自己的“老”不宜见人,包括常年有分泌物的眼睛(月子中顶着寒风过桥送货落下的病)和迟缓如盲人摸索的脚步——在她透支运转了86年的骨节里藏着多少锈。

“寿则多辱”。对老外婆来说,老是一个勿庸置疑的缺陷。她怕人嫌弃。

她在屋里是如何消化那份日以续夜的孤独的,无人知晓。有时,她去子女家。走许多路,或坐公交。有次乘错车,去到一个很远的陌生地方,大日头下,也不知她如何兜转回的。多数时间,她去外头漫无目的地逛。有回父亲碰见她,下午两三点的街口,她立在那,惘然四顾,如迷路孩童。

周末倘有空,我中午去看她,提前电话,以免她即兴外出。听讲我要去,她上午八九点即已把饭煮好。这天如有其他舅姨去,这顿午饭是热闹的,她屋里不多见的热闹,而我不忍想像我们走后屋内加倍的荒寂。

她和儿女间,有相互不能理解与沟通的隔绝。他们总因她过分节俭而生气叫嚷,在他们走后,她拨掉冰箱电源,端出藏匿的混浊剩菜。她从不管什么食物保质期,那是贪生者才注重的。老外婆对食物的将就,在我看来,分明以损害身体为目的:锅里煮的总是些甜咸莫辩,成分可疑的食物。说到底,死,反过来成为生的寄托。在这终级寄托前,她对儿孙们永远有操不完的心,尽管这些操心在儿孙们看来毫无必要!她操心儿女身体、收入,操心在国外念书的20岁孙子的婚事(为此四处托人做媒),操心已婚的孙辈生育问题(为啥还不赶紧生呢?!)及重孙辈们种种……哪家若有一点微澜她彻夜不眠,心忧如焚。

她是大脚,识字,会写毛笔,她装了一肚子家族史,知道同乡汤显祖和《牡丹亭》以及许多庞杂偏方。她能饮,间或喝醉,儿女们闻讯前来料理残局,惟有讪默,面对养大八个儿女的老娘的一口悠长怨气无所作为——这无所作为,成因复杂,因为各异的性情,也因“八”这复数带给一段亲缘关系的损耗。这一切,注定无解。只有这个鬓如霜雪的老人受着怆凉的侵蚀,一如咸涩海浪中的浮木

某个九月的清晨,86岁的老外婆在病痛中结束孤惶,葬回故乡的外公坟旁。从此,外婆再也不会迷路了!再也不必孑然于街头四顾,不必在傍黑的窗后默望邻人家灯火……

“从秦汉时代的炼丹术到未来主义者雷·库尔兹维尔预言的用来修复器官的纳米技术,人们一直在设法使自己的肉身能活得更长久”,现代科学家的计算,人人都有望活到120岁(迄今长寿纪录122岁),可实现者寥若星辰。

敲敲打打,补残修漏,和一名匠人手头忙活的一样,对孤俦寡匹的老人,除去肉体之艰,更有精神之苦。即使没有疾病挟持,多数人比本应有的可能寿限更快地感到了衰惫!

“新西兰没有冬天。它所有的树一直绿着,绿到后来很疲倦”。人呢,一直老着,老到后来很疲倦。人类许多事不由技术,而由这族群多数人的深层意志决定。在技术之外,人们更凭藉经验与感受做出有关生存的重大诀择。


5

从抽屉深处翻出几张照,照片上的男子坐在遮阳伞下,白夹克,白皮鞋,样子倜傥,有几分早年发哥的风范。他和身旁一个系围裙的黑人侍者咧嘴笑着,旁边商店招牌上印着“TIPTOZE”。

这名男子是?好一会,想起他是一位朋友的朋友,驻南非工作几年,给了我几篇写当地风土的稿,为配图,他寄来这桢照。

我也才想起,就在半年前我才见过他!某餐厅,结束外驻的他约我和那位朋友一起,席上的他——我已完全记不起那张照片,虽才相隔六七年,他已无法唤起我对那张照片上白衣男子的记忆。眼前的他眼袋略肿,肚腹微腆,言谈里吐露世故的疲倦……和照片上那个眼角上扬,像随时会笑着弹起来请女伴跳支舞的男子判若两人!

再后来,听说他身体出了状况,朋友没细说,但似状况不轻。

我从此不再问他消息,潜在的不安像不能启碰的地下陶物,一经见光便要化作齑粉!不问,才可保全一个人的生讯。

2013年二月的一晚,天将雪,路过家近旁服装店,进去看了下。好一阵没来,换了店员,顺口问起之前的女店员。新店员含糊其辞,“走了”,当然走了,不然她怎么会顶替在此?

新店员犹豫了会,补了句,“不在了”。我吃了一惊!突然从她奇怪神情里明白“走了”之意。

一直记得她坐在店里绣十字绣的样子。她不漂亮,有些像台湾主持人陶子。每回我路过那家店,往里一瞥,她总低头绣十字绣,繁复的吉祥字样,让人觉得,不管是“平安”或“如意”都那么千针万线地难以抵达!

她是个勤勉店员,关门很晚,即使天不好的冬天。她和我谈论她上小学五年级,腌萝卜的做法(她带饭),她不怎么吃荤,包括石鸡青蛙什么,说看着畏怯。这点和我儿子乎乎一样,乎甚至不怎么吃鱼。看过钓鱼后,他为自己不吃鱼找到依据:觉得鱼垂死之状……不怎么吃荤这点使我对她有了格外的印象。总有些人,譬如她、乎乎,天生有对另种生命的禁忌,比起口不择食的大多数,他们更具有温和的植物性。

对她“走了”的病因,现任店员含糊其辞,似乎再提及很晦气,她神情隐含着些惊恐:她顶替了一个死者的职位。

出了门,前面小杂货店里有几位老妪围坐,在吟唱一种奇怪曲调。山歌?好像不是,走出十几步,我突然想到,她们,大概是在唱赞美主耶稣的歌吧?

 

6

离微波炉半米远,为躲闪“辐射”。 虽有专家说微波其实就是种电磁波,跟收音机、电报发出的电波近似,无损健康,但我宁信其有。

曾经,隐形的物质等同不存在。现在,年龄使一切“隐形”等于存在。

屏幕设定56秒——为什么不是一分钟,而是56秒?这多出的6秒意味什么?从何时起,一种类似占卜起乩的即兴意念渗入了日常:比如设定微波时间,我从不选择14”,而总选择689的尾数,与其说是加热程度的精确,不如说它承载着某种可笑且真实的意念:在日常中的一种努力,因怕丧失而想借助一切力量(哪怕莫须有)巩固的努力。

静寂厨房,56秒短兵相接的惊心!微波炉嗡嗡转动声,万物归隐,只有时间正以确凿,精确到秒的匀速流逝。时间不再抽象,它以显示屏上的倒计时提请人注意,它正和炉内剩菜的水分同步流失!我感到心疼——曾经,一个夜晚挥霍一生也在所不惜,而今我计较秒针的转动。

叮一声,56秒从生命里脱落。紧接着,下碗汤的60秒。在秒钟的尽头,有一些东西正变成灰烬。

等待中,我努力想思索一些事,以忽略正飞逝的计时,脑子却一如收割贻尽的旷野。我立在这,一具物理性肉体,仅仅是这一切的一个载体,或一个别的什么人。

打开炉门,盘子底部的牛肉没热透,塞回炉内。又一个不可重返的46秒。

源源而去的秒钟,汇聚成分,汇聚成一条不可逆的逝川……

“叮!”盘中牛肉表面泛着灼热气泡,时间的小分子气泡微弱地噼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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