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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蔚文

又得浮生一日凉

 
 
 

日志

 
 
关于我

陈蔚文,女,作家,资深媒体人。作品见于《人民文学》《小说月报》等刊,被收录多种年度选本及排行榜。 出版小说集《雨水正白》、随笔集《见字如晤》 《又得浮生一日凉》 《未有期》《叠印》《蓝》《诚也勿扰》等多本。 博文若要转用请告知 有事叩门:mail71@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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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手时间  

2017-01-22 22:05:23|  分类: 尘世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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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文刊载于《大家》杂志2014年5期,原文有些长。有朋友说起,现在没耐心读长文……以下为节选。

  2016年,中信出版社出版了白俄作家阿列克谢耶维奇的作品《二手时间》,这本书“讲述了苏联解体后,1991年到2012年二十年间的痛苦的社会转型中,俄罗斯普通人的生活,为梦想破碎付出的代价”。想来是本不错的书,只是, 标题的巧合令我惊讶之余又有几分沮丧,原本想,下一本散文集或许就取名《二手时间》的。

    也可关注微信公号“蓝池塘”查看全文。


二手时间 - 陈蔚文 - 陈蔚文

 

 

这条街巷——我从不知这城有这么副街巷!它毗临这座省会城市最繁华的商业街中段,从租金高昂的商业街蛰进条支路,再从支路拐进巷陌——密密匝匝的小店,黯旧老平房,“布满肋骨似的椽子、梁和桁梁”,四处吊挂的衣物……巷边炉上支着乌黯铁锅(锅龄少二十年往上),古老劈柴升腾着火焰,近旁几个店主嘻嘻哈哈地斗牌扯闲。

城市的盲肠,注满阴影与褶皱。青灰的柴烟悬浮半空,挨挤小店壅满衣物,它们整麻袋(有时是更庞大的打货袋)被运进巷,来不及拆包的堆在墙角,本逼仄的面积变得愈困狭。

勤快些的店主支块板熨烫,白汽升腾,激起复杂气味:难以剥脱的,已锲进面料分子中的体味与高温蒸汽的搏斗,时间深处涌出的霉潮。

随远亲H办事,比预期结束得早,办事地点就在这副街巷的近旁,她领我走进,神情像进入珍宝之地。刚才还平正的脸色像饥兽嗅到猎物的血,骤然抖擞!在巷深处一家小店,H拨拉着架上衣物,挑中一件,脱去外套后熟练往身上——只穿内衣的身体——哗地一套,我喉头一紧,仿佛不祥的,令人不安的冰凉正黏紧她丰腴肉体!

试衣者不少,多数如H姿态熟练。新客有些游移,吞吐着往身上套,在狭窄镜中打量,与店主侃价,交钱,匆匆离去。

这些衣物,没人问出处哪里,买的和卖的,心照不宣。若知道自己买下的这件正附着某些病菌与死亡气息,会否使买者惊怵?也许顾客都像H般怀着模糊侥幸:是健康的生者因喜新厌旧而淘汰,仅此而已!

店内衣物胡乱堆码,古旧与流行混杂,甚至还有堆在巷子旮旯里的围巾手套胸罩、各色连裤袜——有女人当场把袜子套上大腿以观效果:如此贴身私密的拥抱,像借用了袜子原主人的皮肤。

这些衣物,它们如何流转于此,无需答案,来此地的顾客先就摒弃了这些纠结。低廉的让人蠢蠢欲动的价钱才是关键。

没有戒律,没有禁忌,敞裸的实用主义的“唯物”。

不少店子兼住家,外屋售衣,里屋住人。一魁壮男子在昏暗里屋喝酒,餐桌上一盘吃得狼藉的鱼,鱼味儿从满屋复杂气味中挣扎而出。我匆忙走到屋外,在门外等H。洒在巷道的正午阳光比照在其他任何地方更宝贵!它不仅意味杀菌,还意味当下的时间:巷间此刻被阳光照拂的时间仿佛才是活生生的,流动的,新鲜的!而屋内——即使有个魁壮身躯在那,依然有叠加的阴影,像布鲁诺·舒尔茨在《鳄鱼街》中描述的:

“被其他人磨损过了,那是一种千疮百孔,像张筛子般褴褛不堪的时间。不用奇怪,这是所谓反刍过的时间——请原谅我这样说:那是一种二手时间……”。

 

难以克服的心理禁忌令我觉得那满屋堆积的衣物,无论怎样清洗消毒,都坚执地吸附前任主人永不弥散的体味、声容乃至喘息——高潮的,痛苦的……人类在各种情境下可能发出的声响:床或病榻。

这些体味,若是《香水》中的主人公格雷诺耶在场,他闭上眼就能凭着出色的鼻子,从气味中提炼、还原各种人形:衣物的前主人。年轻、中年或老年,削瘦或胖大,高或矮,平庸或夸张,衰颓或艳丽。这样的联想令巷中兀自升起许多沉默的幽灵,他们四处走动,寻找属于自己的衣物,找到了,与衣服合为一体。

好吧,即使格雷诺耶不在场,凭着其他穿着痕迹也能导引出一些信息。松脱的袖扣,烟烫的小破洞,断落的拉链头,裙腰爆绽的线……

衣物对应着形色身影:物与人发生联结后的被塑造。

H从一件大衣口袋摸出枚有锈迹的发夹,淡紫——它曾别在什么样的女人鬓间?

走在前头的H,黑呢外套, 深V领毛衫(乳沟怂动),包臀短裤(比她腰腹小一个尺码,拉链需吸气方可提上),这一身皆出自这些弯绕串联的小店!衣物来自何方不重要。不管水洗标上印着 KoreaJapan,可能都是made in China,从中国流水线出发,绕了个圈,它们又回到产地。

H下个目标是挑顶帽子,在家拄拐的胖女人店内,有整整几麻袋各式帽子!这些帽子还依稀保持着原佩戴者头部的某种形态。H扒拉出顶贝蕾帽和一顶深紫毛线帽,可要价超出她预计。瘸腿女店主以与体形同样硕大的固执毫不退让,“就这价!”她坚定地晃晃拐。

H悻悻离开,好在接下去她另有斩获。她买下件极短的绿上装,绿得像蚂蚱迸溅的体液。衣服主人多半也是个胸围蓬勃,鲜衣怒马的女人?不然抗不住这绿!店内两个女人正发生口角,为一条黑色吊带裙,活像于坚的那句诗,两位顾客在争夺Kenzo裙/扯裂腰围/仿佛那就是失踪多年的美丽青春”。

拐弯处的小店,说话大舌头的女店主热情招呼H进来看,边兴奋展示自己昨夜两点才从发廊出炉的新发型。挑染的紫红。“六百块!从没烫过这么贵的头,我老公说我疯了!不是快回乡下过年,我也不舍得……”,可以想见,这丛凌乱紫红在她的乡下会引发多少眼光。她的狭小店内挂满各色白衫,白衬衫白裙子白背心,店内像个微型灵堂。H对白色不感兴趣,但对女店主的新发型表示了赞扬,接着去隔壁店看水货表。浪琴、欧米茄、Coach,店里播着《绿岛小夜曲》,留八字胡的矮个店主据说是交谊舞迷,穿曳地喇叭裤(白色!),像从舞场直接来了店里。

 

自从H无意中闯进这爿街巷,有如吸食大麻。职业主妇的她对衣物和时髦有近乎热病的追逐,但她同时深具一名主妇对价钱的算计——现在,这爿街巷为她在时髦与钱包间提供了最大可能的平衡!

她隔三差五来,以一名时间富裕者的耐心逐件淘选。她来得如此频繁,以致有店主以为她打货。若有阵没来,她焦灼难安,担心有适合衣物旁落他人。那每一件,都是惟一的一件!

在这里她不仅实践着对捯饬的狂热,还兼顾社交。她在这认识了一个年轻女人I,H说她头回见I时,I推辆童车在巷内游逛,气定神闲,像有闲太太晃荡在“燕莎”或“久光百货”。

H立刻被震了,被这个孩子才几个月身材已如此骨感的女人。她们同时进了家鞋店,I取下一双涂鸦风格的板鞋试穿,那双H看不懂的花哩胡哨的板鞋套在I伶仃的脚上立刻有了让她看懂的意思——潮!

H以她惯来的自来熟劲儿地和I搭话,很快成了朋友。

“她看去很大牌!”这是H对女性美最高的赞扬。H的潜台词是:“甭小瞧这儿,其实卧虎藏龙!”

证明此地有人物的还有其他人证。

H到家店前,小声介绍店主前任身份是家企业会计,当然这非重点,重点是她身边另位头发花白的女人,“喏,那个戴眼镜的”,一位眼镜后透着犀利目光的女人正与店主聊天抽烟,她们看去像对历经沧桑的老闺蜜。H说那个眼镜女人在国外待过若干年,是名钢琴教师,“她的衣服还有老公孩子的全在这儿买的!”——在国外待过若干年及“钢琴教师”身份成为H在此购衣“不掉份”的有力保证。

H在这店相中件镶拼的人造皮草背心,还价,店主一文不少,H不死心地嘟哝,“旧的还这价?”

“旧的?什么不是旧的?”穿大摆花裙的钢琴女教师吐了口烟轻蔑地答。

“什么不是旧的?”——这仿佛是哲学层面的追问,是的,世界本是旧的,内部为无数损耗充满:在这巨大的旧中,有什么能避免成为旧?在时间氧化剂里,所有事物不是已然旧,便是正去向“旧”的途中。

一切新始自旧!新的肉体诞生于旧的肉体,新的衣物始自旧的浆料,新的时光缘自旧的岁月,新的社稷脱胎于旧的江山……新旧相互转化,相互依存。通常,旧指丧失了存在的必然性(文物除外)、日趋灭亡的事物。然而对这些二手衣物,“旧”只是对某个人失去了存在必然,却会在下个主人身上重获必然。

一些相互作用是在并不真正相识的人中间发生的”——这也正像为二手衣物下的定义:近到发肤的联结发生在陌生者当中。

二手房二手车二手家具……在市场定律中,“二手”意味损耗、折旧、处理,包括“二手人”(通常指女性。在搜索网页输入“二手人”,跳出的第一条是“二手女人”的词条)。这些二手的流通是被允许的合理,对资源的物尽其用,它们以环保的名义进入市场,促进着消费端的活跃。

二手衣物是种特殊的“旧”,离肉体太近使它们具有无法与前主人真正分离的性质。而前任主人,他们的身份病史习性都是未知的断层。

单单是一般居民的旧衣物,哪能有这么稳定的货源?废品回收站、垃圾填埋场、洋垃圾,甚至贼赃和太平间等,都成为了二手衣物的来源。小贩们按斤收购……”,来自《广州日报》的一则报道。灰濛的旧。危险的旧。浑浊的旧。深不可测的旧。

他人之“旧”,为何令人躲闪,疑虑?“旧”中有不可见的习性、过往,有不可知的纠葛与叵测,旧是“陌生化灵魂”的符码。“旧”中潜藏的细菌兴许会发作成一场病毒。旧,折射着“他人即地狱”。

与己有关的“旧”不同,它们指向时光,信物,指向一些虚无蒸发完的晶体。  

旧旋律,旧车票,旧的玛德莱娜点心,这些旧足有与记忆会合的扩张力。 

五一节在天津,一位朋友母亲说起病逝不久的老伴是极爱干净的人,连块手帕都洗得雪白,再旧的裤子都要折出裤缝。老太太打开衣橱,摸娑着老伴穿过的那些衣物,哽噎,“说走就走了!脑梗,就几分钟,谁想到呢……我一人多孤单哪!”,老太太颤抖着,流着泪捏捏我的手。

 这一橱衣物是要伴她终老的,这些悬挂齐整的衣物,每一件,都是老先生的化身。

另些旧物却成把柄,成为在喉之鲠。

当一段关系由亲变疏,成为对立,旧物的温泽瞬变寒光!“旧”不一定意味已完成,意味保全,是的——譬如影像、信笺……这些情意绵绵的信物亦有可能成箭矢之毒。

几年前,楼下一对夫妇离异,为财产分配的“公允”,当医生的丈夫竟将床板一锯为二!那曾承载缱绻体温的床板,坦露着“旧”断裂后的冷酷。

……

5

“土鸡蛋出售,一块五一个”,巷内墙上用石灰水刷写一行广告,几步外围起的脏污鸡圈(养了七八只鸡)便是土鸡蛋的产地。再往前几步,竟有佛堂,挤在旧衣店之间。小屋门口旧桌上铺了长条黄绒布,上放赠阅佛书,《莲华金刚藏上师开示录》《地藏本愿经》《金刚般若波罗密多经》。可自取。今日大概初十五,小屋挤了若干来听讲的女人。屋内有香案,供有塑料莲花与时令香果。香烛摇曳。屋子周遭的颓暗使屋内更有明晃晃的光。往生世界的光。浓厚香火混杂旧衣浓重潮味,杂糅成一股复杂气味。播放的唱经声不绝,庙宇在此设立的分部,建在人间含辛茹苦的深巷之中。

越是穷苦之地,越需要实体的、无条件的信的核心。

街巷的枝桠伸向另几条稍宽些的小马路,同样市井,混乱。水煮摊、快餐店(菜不论荤素一律8角8一两)、金饰品加工店、腊货店(门上吊挂着熏成褚色的各色腊货)、干冼店、旅馆(提供钟点房)、纹身店(店名“刘云刺青堂”)、小林鞋铺。空气中充满着一种干燥、筋疲力尽的喧嚣。

穿睡衣的女人(可能刚从通宵麻将桌下来)趿鞋走过,边打手机;干洗店女店主边飞快整烫衣物,斥骂着儿子——少年置若罔闻地在一隅埋头玩手机;穿超短裙的少女匆忙跨上摩的扬长而去。

无论多富庶的城市都不乏这些街巷踪影,如同再高尚的城邸也不缺赌徒酒鬼浪子与娼妇。每堵墙,每扇窗,每寸空气,布满来历不明的损耗与暗疾!

愚蠢、谬误、罪恶、贪婪/占据我们的灵魂,折磨我们的肉体/我们哺育我们那令人愉快的悔恨犹如乞丐养活他们的虱子……”波德莱尔的《恶之花》也像在描写这爿巷道!在“二手”衣物的往复流动中,怂恿着尘埃里永无餍饱的物欲!

紧邻这爿街巷的就是这个城租金最昂贵的中心商业街,店子橱窗陈列精雅衣饰,价格不菲,时髦男女的身影出入。一幅“高大上”的物质景象:光亮,芳香,联结着另一类人群的生活。

这正是城市的张力所在!繁华与颓圯,高级与卑贱,光亮与锈斑……属性两端的事物各踞地盘,并构着城市。

据说,这爿街巷已纳入市政动迁计划,在新规划中,这块地会产生数十倍乃至数百倍的经济效应。店主们却不怎么惊慌。毕竟从规划到实现,还需要较长时日,他们继续以睥睨的,不变应万变的吊儿郎当劲在巷道打牌、调笑,从微末小事里抓紧日子里浮皮潦草的快活,至于今后生计——是在别地盘下一间小店继续二手买卖,还是转为其他营生,仿佛并不紧要,怎么着都是过活,牌局与调笑总归少不了!

城市区别于其他区域的特质原本是于它是立体套叠的,它注定会有大量褶皱的部分,如同山脉峡谷注定有阴影。无论以怎样惊人的速度拆迁,创建新城,褶皱仍无处不在,像难以除尽的余数。

从表面看,褶折是附作于形体的,但实际上,褶折代表内部器官的符码,被反转到外部”城市内部发生的持续膨胀以及膨胀中产生的痉挛造就着褶皱!推土机进不到的死角。时间的裂缝,历史的古老细菌滋长,强大的黏附与合成力。一个城市年深月久的底基,连缀着过往,根系般影响着这个城市的深层面貌,使之介于轻与重、现实与虚无、明亮与暧昧、文明与俗俚间……

阳光披拂,未减轻巷内那股浊湿气味,它们不会散失,绵绵不断灌满着这一带。当遇上风里刮来的其他气味分子,又合成新的气味变种,像那些时装店混杂着不同男女身上的香水味,产生新气味一样。

和H分手,她的背影充满对此地的依依不舍,像此时的离开只为了下一次尽快到来。是的,她已经等不急了!她的高跟长靴忙乱地经过巷口快餐店伙计奋力洗刷的盆桶,路过正晾晒衣物的老妪和贩卖水果的小贩……到处是活着的最微小证据,无数城邦里肖似的一角切片。如此焦渴,吃力,又如此生气勃勃,带着永不会被任何事物摧毁的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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