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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蔚文

又得浮生一日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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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

陈蔚文,女,作家,资深媒体人。作品见于《人民文学》《小说月报》等刊,被收录多种年度选本及排行榜。 出版小说集《雨水正白》、随笔集《见字如晤》 《又得浮生一日凉》 《未有期》《叠印》《蓝》《诚也勿扰》等多本。 博文若要转用请告知 有事叩门:mail71@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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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葛源  

2016-05-20 21:51:28|  分类: 行涉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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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在葛源镇吃的,溪鱼,泥鳅,葛粉,不必列举其他,仅这几样就足令人印象深刻,中年本渐式微的胃口焕发出等同季节的活力。这些食物是水土的产物,而水土,在这时代已然是无价资源,是决定人类是否能够“诗意生活”的关键。

只有建立在水土之上的诗意,才具有根系意义。

葛源镇,位于赣东北,距横峰县城35公里,之前听说镇子得名是与炼丹家葛洪有关,后发现并非如此,是因漫山遍地生长的野葛,又处于溪水源头而得名。

葛,《诗经》里即有的植物,为镇赋名,本身是种古老诗性的庚续。这种诗性同时是以最日常甚至乡野的方式体现:漫山青竹,昨晚刚烘炒过茶叶的大灶,门前晾制的金银花、笋干,田埂旁一头温顺的黄牛(安静地听人们争论哪一种牛更适合烹饪),篾匠手中的活计……

四月的南方盆地,万物疯长,路边和颓墙下的大片艾草散发烈日气息,它们是交错的当下,也是时间尽头的元初之物。愈进到山的内部,钟表隐去,手机失去信号长达数小时,直到下山,在暮色中的大巴里,信号回到手机。这数小时,世界如常,并未乱套,重归公共之海,到处是亢奋的修辞与空洞抒情。

诗人说,“片刻的乡下是让人安心和向往之地。奇怪的是你身在其间而更加向往它,甚至有一丝绝望,因为你知道你不可能属于它了。”

草叶上的露水,灰白的草茎与边缘发光的白云,它们只属于居住在此间的人,属于对自然怀有爱情般应和的人。

 

葛溪河畔。在一个原本盛产树和草木的山区,居然有一个占地一万多平米的公园。园内建有亭台楼榭、花圃路径,还有泳池与荷花池等。这座公园由方志敏先生筹建于1931年三月,四月竣工开放。

1931年的中国,雨霾风障,同年三月,国民党军队10余万人,采取“追堵兼施”的方针,对鄂豫皖革命根据地进行第二次大规模“围剿”。这样酷烈气候中,如何有心情筹建一座公园?

是因为方志敏的革命浪漫主义情怀?

1922年6月,方志敏到上海勤工俭学,与友人来到法租界公园门口,见门前竖立两块禁牌,一块赫然写着:“穿便衣的华人不准入内!”另一块则写道:“狗不准入内!”方志敏气愤不已,回到住处,他对友人说,他将来一定要为人民建一座公园——不是出自浪漫的许愿,却是一腔热血受辱后的铮铮起誓。

1931年2月,赣东北根据地党政机关迁至葛源镇。3月初,赣东北特区苏维埃政府在葛源成立,方志敏当选为苏维埃政府主席。他开始着手筹建免费供大众休闲的公园。这也是共产党历史上最早建立的人民公园。建成后,苏区军民在闲暇之余常到公园来休息,唱歌、看报、游泳、写生,每逢节日,园内还举行文艺活动。

2016年的四月,谷雨后的天清朗,南方最好的季节,我走在园内,绿树参天,距离公园建成过去了85个年头,当年方志敏种下的梭驼树已茁壮,这种常绿乔木叶子披针形,花洁白,在民间有砍不倒,折不断之说,当年方志敏选择种下此树,正因其象征的信念。

信念,这是方志敏毕生追寻与砥砺的词语。红色的,跃动的,不灭的,如燎原之火,即使他在36岁就义,也不能使这火断绝。事实上,它已经以另一种形式亘久地保存下来,保存在葛源。方志敏,与他有关的故事皆成为葛源的英雄史诗,当地人富于激情地向外来者讲述他的种种轶事——发行了党史上的第一支股票,用以扩大银行基金稳定币值发展经济,巩固苏维埃政权,不到三个月募股十几万元;他能阅读英文版的《共产党宣言》《资本论》;他不仅能统帅军队,还有CEO之才,建立了织袜厂、被服厂、石印厂、药店、硝盐厂、储粮合作社等十几家企业。此外还具浪漫主义情怀,兴教育,排话剧……。

讲述者的脸上,洋溢着由衷的敬爱与怀念。

“山以高而秀,名因士乃传”,一个名字,使葛源在那些大幅的苍翠,古朴,通幽以外,具有了精神的向度。一座山川真正厚重起来。而到访者,当从某个地方出发走向此地时,并不清楚会有怎样的相遇,就在不断抵达的过程中,有些东西清晰起来。譬如在层峦叠嶂的绿中,你对一个在教科书中早已熟悉的名字有了更为整全的认识,甚至记起了在资料中曾看过他的乳名叫“正鹄”:正,正气也,鹄,本意天鹅,通浩大。

在山川草木间,你看见了“可爱的中国”。

 

 

                                                    刊2016.5.17《羊城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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