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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蔚文

又得浮生一日凉

 
 
 

日志

 
 
关于我

陈蔚文,女,作家,资深媒体人。作品见于《人民文学》《小说月报》等刊,被收录多种年度选本及排行榜。 出版小说集《雨水正白》、随笔集《见字如晤》 《又得浮生一日凉》 《未有期》《叠印》《蓝》《诚也勿扰》等多本。 博文若要转用请告知 有事叩门:mail71@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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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咪   

2015-10-30 21:18:03|  分类: 关情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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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咪  - 陈蔚文 - 陈蔚文

 左图是咪和乎抚摸它的小手,右图是朋友虫虫据照片手绘,用在随笔集《诚也勿扰》中

   

睡前儿子乎乎突然说,“再也听不到咪叫了”,说完悲伤地把小脑袋埋进被子。我心里一紧。乎乎说,咪死了,今天外公说的。

前阵子父母在上海,由我照管它时,咪就对进食似乎兴趣不大了,但多少还会吃些,我预感到它正离终点越来越近,担心它撑不到父母七月底回来。好在父母回来后,咪还在。我问父亲,咪吃东西吗,“吃啊”,父亲答,他一回来,楼顶的一切就交还他了,包括咪和两只养了多年的乌龟以及花木等。我照管时期,总担心它们其中有什么会死去。父亲一回,它们有了生机,包括咪,如常进食,我以为咪前阵只是天热与孤独导致的食欲不振,待老主人回来,它又振作了。

不久后听父亲说,咪不怎么进食了,又说找不着咪了,大概是躲起来,悄悄地在等死亡来临。听了心下难受,买了午餐肉和小黄鱼罐头让父亲带去,咪仍是不吃。

父亲还说,发现咪快不行的征兆是楼上有鼠迹了,这些年楼顶因为咪的把守,鼠迹断绝,现在突然出现,想必是咪快不行了,老鼠也就肆无忌惮。

一只猫的衰老,是由鼠来感知并确认的,这听去荒谬又悲伤。无论是人或猫,“衰老”来临时的无奈都令人感喟。

想起麦克尤恩在《猫》中写的:

“猫儿威廉也没那么狂野了,他不再把老鼠或小鸟带回家放在不知感激的人类面前。它满十四岁后不久,不再打架,也不再自豪地捍卫自己的地盘。邻居有一只年轻的公猫占据了院子,知道老威廉对此完全无能为力。有时,那只公猫从门上的猫洞钻进厨房,吃了威廉的食,而那只老猫则无可奈何地看着。仅仅几年前,没有哪个脑子清醒的猫胆敢往这儿的草坪踏上一只爪子。”

咪和老威廉一样,完全无能为力了。对待无能为力的方式,就是它不见了,怎么唤都不出来,楼顶就那么大,能躲哪去呢?可就是找不着。

再后来,父亲不在家时,对门邻居发现死在楼顶的咪,把它扔了。听到这消息,我更是难受,诚然,很多时候我是疏忘它的,像疏忘楼顶的一盆植物,一块水泥,但它的死仍让我难受,像一位亲戚的离去。

我和父亲说起,怪邻居不该把死去的咪扔了,应等我们来处理,那样至少可以葬下,在楼顶的金橘树或枇杷树下。麦克尤恩小说《猫》中的老威廉就是被埋在院子最南面的地方,两个孩子还用月桂枝叶做了十字架和桂冠。

父亲正洗菜,头也不抬,“那有什么,死了埋和不埋又如何”。

“当然不同,养了这么些年……”,我有些急。

父亲还是淡然,“我们已经对得起它了,哪个生命不死呢?活着时对它尽了心就行。死后再怎样也是个形式”。

也是,我为自己对咪生前的淡漠而愧,更为自己对它生前淡漠死后却觉得要给它个仪式而愧。

仪式不过是种安慰,往往做得不好的人更需要从仪式中补偿点心安,就像为一些破碎的句子打上句号,表示一切的完整。

 

记不清咪成为这个家一员的确切时间,被母亲捡回来时它只丁点大,气息奄奄地蜷在路边,母亲经过时,它喵喵地微弱叫了几声,像提请她的爱心注意。

喂了几天残汤拌饭,渐有了生气,它胖大起来。

咪一直在楼顶呆着,父亲管它叫“咪”,第四声,发“蜜”的音,父亲离开浙江老家几十年仍乡音不改,教孩子念诗时将“瀑布”念作“破布”。我们也随父亲的乡音管它叫“蜜”,叫了后发现其他任何称呼都不对,只有这四声的“咪”才最配它的痴头憨脑。 

这些年,多是父母照管咪,从鱼肆要来鱼头鱼杂等,煮给它吃。到哪吃饭,都不忘打包装些给咪,以致咪也成重口味,川菜湘菜都吃得。

因为咪,家里常年飘荡一股煮鱼杂的腥气,这腥味在开锅后达到峰值。加上父母忘关炉子的事时有发生——曾经,以“博闻强记”形容父亲毫不为过,他的记性好得吓人,那些令我能死一百回的公式以及盘根错节的铁路线全在他心里装着,可现在危险炉火上的东西他一转身就忘,他自叹老了。腥味中混杂焦糊味,把人脑子都快熏晕了。我提议给咪买猫粮,买了一大包,咪尝过一些后不再碰,只好又吃回鱼杂。

若父母去上海我姐家,就由当时还在世的老外婆负责。老外婆去世后,父母若去沪,照管咪的任务便落到我身上,才知其琐碎。对一只吃不惯猫粮的猫来说,操心它每天吃啥成了桩额外任务。有几次去晚了些,才上到五楼,就听见咪急促地叫唤,我三步并两步地到楼顶,向它致歉,解释来晚的原因——我觉得它是可以听懂并理解的。有朋友随口玩笑说,天这么热,你这么跑也辛苦,它又高龄,不如让它安乐死算了。我听之大怒,简直要跳起来同朋友翻脸,“这种话也说得出!”,那刻才感知到咪确是这个家的一员了,虽然我对它的付出远不及父母,可也不容人这样轻薄它的生命。

几次带了乎乎同去,他还像小时那样,蹲着亲热地摸娑它,咪懒洋洋地趴着,算是回应。原本猫和黏人的狗不同,它总是与这世间有一种游离感,我有几次与它对望,它黄绿色的瑰谲眼瞳,就像那只老威廉一样,“有道竖直的裂缝,像是一扇半掩的门,通向一个永远无法进入的世界。”

 

作为一只独身的女性猫咪,每到春天,咪的叫声提醒我们它的情感需求——说来,咪体健貌端,完全可找个潇洒英俊的男友,可问题是它不肯下楼,又不便引进一只男猫上楼顶联姻,只能任它每年春天深情并茂地唤着长短句。

有阵子家里闹鼠,父亲想让咪来坐阵威慑下,它竭力挣扎,嗖一声窜开了。第二次,父亲带了条米袋想装它下来,也被它挣脱,这回父亲的手被它挠伤。平日性情温顺的咪死活不肯从楼顶下来,像楼下面是个叵测之地。

是生下遭弃对陆地有了无法消除的恐惧?它对世界的安全感是在这个楼顶建立的。

像那个终生未下过“维珍尼亚号”轮船的海上钢琴师1900,内心海水般敏感丰富的男子,陆地对他是个永不可信赖的噩梦,许多人趋之不及的广阔——那恰是他害怕的。

“在琴键上,奏出无限的音乐,我喜欢。可走过跳板之后,前面的键盘,有无数的琴键。无限大的键盘怎奏得出音乐?”对1900,无限大的陆地之键是为上帝准备的,他无法奏响。

“一个人占有得越多,就被占有得越多。”世界很大,但也只到船舷边缘。

像1900那样度过一生,他足迹踩过处,只是逼仄一角,可谁能说,他没有在琴声中到达到世界的最远和最深处?

陆地,对咪或者也一样,许多猫们趋之不及的广阔——恰是它害怕的,它和“1900”一样,只在熟悉领地度过一生。太阳好时,它在楼顶散步,有时卧于一株野薄荷旁,有时懒洋洋翻转肚皮,兴致好时扑几只蝴蝶。

更多时候,它百无聊赖,懒洋洋地打量世界。据说猫是色盲,在它眼中成像的世界全是深浅不同的灰。

一只灰色视线,幽居楼顶的猫孤独吗?咪来后,楼顶的鼠不敢再和它在一个地盘混,如此,咪非但没了友朋,连敌人都没了。偶尔它会扑几只路过的麻雀或鸽子,并不吃,可能只是想证实下爪子有无荒废。

 

转眼十几年,咪老了。猫的寿命通常只有十五至十七年,据说活得最长的猫是一只德文郡克莱希顿的猫,在36岁生日次日去世,不仅是“猫瑞”,简直是“猫精”了。咪算起来,也是知天命或耳顺之年了,不过它丝毫不显老态,浑圆痴憨,常从楼顶探出墩实脑袋“喵”地叫唤,拖着点尾音,带着终老此地的慵懒与坚定。

它果然终老在此。挑选了一个最好的季节,秋意浓时,悄悄死去。

去熟识的鱼摊买鱼,女摊贩苍老的背佝偻得越发厉害,要俯向地面一般。

“你怎么好久没来拿带鱼头了?”她问我。我说,猫死了,以后也不用来拿了。作为咪的口粮最持久的提供者,她“啊”了一声,似是惋惜。曾经,她常帮着把剁下的带鱼头积到一个袋中,等我来取。

冬天来临时,看则报道,微博大V影响力峰会,有位大V,成为此次人气博主之首,两千多万关注量的人气是因为家有萌宠,一狗一猫,博主常发它们的萌照,现在此位博主靠广告月入百万。那只萌猫,皮毛光滑,卧于地毯上圆瞪杏眼,珠光宝气,每回亮相都引疯狂转发。

我想起咪,它这辈子惟一的撒娇动作大概就是“喵”几声,到你裤腿边蹭蹭。猫和猫的命运差异,和人与人命运的差异庶几相同,有的被温存呵宠,有的孑独一生。

想起朋友告诉我一幕,在她北京家里附近的小区广场上,每当冬夜的地灯亮起,锻练者散去,十几只流浪猫出动,各自趴在一个玻璃嵌着的圆形地灯上取暖。放眼过去,那真是滑稽又心酸的一幕。列队排着的猫,整齐地像孩子做广播操,它们就这么蜷缩一晚,到黎明前地灯熄灭散去。

咪比起,虽是孤独,到底有主人照管一生,也不算是最坏了。

  

去餐馆吃饭,点了一份老醋黄鱼,还余大半条,习惯性地让服务员拿打包盒,准备带给咪。叫完服务员才突然想到,咪不在了。

今后,都不需要再打包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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