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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蔚文

又得浮生一日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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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

陈蔚文,女,作家,资深媒体人。作品见于《人民文学》《小说月报》等刊,被收录多种年度选本及排行榜。 出版小说集《雨水正白》、随笔集《见字如晤》 《又得浮生一日凉》 《未有期》《叠印》《蓝》《诚也勿扰》等多本。 博文若要转用请告知 有事叩门:mail71@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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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里  

2014-02-10 22:07:00|  分类: 尘世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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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湖边前行一段,到一处厂区,这个国有厂始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当年人气旺盛,前几年被某投资公司“强强联合”了。联合的结果并没愈强,倒如同许多国营厂般,愈发式微了。

这几幢在马路边的旧楼与环绕整个湖畔的新楼盘相形,如新衣上的补丁。事实上,湖畔地块已被地产商以“湖景”名义庶几瓜分。照此蓝图,厂区这些楼也快被列入拆迁计划了吧?时代大势——所有的脏乱差都要渐次被“文明”置换,一切颓旧要向“高尚”看齐。这一泓湖水的波光不可虚掷!

美且整饬的环湖大道,湖水与高楼别墅呼应,比起高密度人居的老城区,这片环湖地带显示出人居稀薄的地块特有的洁净之美,秩序之美。在此地,自然是主场,人才是客场,当人成为自然的点缀,风景于是凸现,有了“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有了“雨后烟景绿,晴天散馀霞”的景况。

在这些楼盘中,“邻居”这词更像一个形容词,而非名词。不闻吵架不闻闹离婚不闻砸杯子,当然也借不到葱姜,分享不了邻居手艺。事实上,在这个静悄悄的小区里,“邻居们”像珍稀动物般很少出没,偶尔在电梯或小区里短暂遇上,来不及点头就错身了。比起邻居,居住者更熟悉物管和保安。

曾经,“邻居”这身份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他们深入参与着相互生活,作为人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知情者,没什么秘密能瞒得了邻居。在和邻居的相处中,有着是非误解乃至暗中较劲,也有同气相求,惺惺相惜。

建筑形态的改变使“邻居”渐成为人际谱系中的不相干者(文明的经验大概就包含与人的失联,而转向对物的高度依赖)。厚实的防盗门导致“寻邻者不遇”,人们互不过从,隐私自守。像湖心岛公园里那些缄默的树林,彼此不透露,不交换,行各自的路。

沿路边这几幢旧楼进入厂区,则进入一个全然不同的体系!路有个好听的名字,“丹霞路”,虽然它丝毫没显示与路名有关的绮旎。黯旧、市井,店铺因过年多半紧闭,只有一家早餐店正忙碌,白瓷砖铺的大灶台擦得明净,老板(也许称“掌柜”更合适)麻利地往大锅内下粉面。各式早点因为过年一律涨一元,顾客(多是熟客)也欣然接受,与店主互道“发财发财!”,一团和气。店门外的街边有三两农妇,卖自种的菜,刚从地里摘来。

沿丹霞路进去,就是厂子的腹地,分布着车间食堂居民楼幼儿园之类,路上不时有打招呼的人们,包括返乡客。

“回来过年了?”

“是啊,后天就回了”。

“爷娘还好吧?”

“还好,就是耳背……昨天还说要去看看老邻居们呢!”

寒喧中充塞着亲密如斯。

这个厂区,仍保持着蓝粗布般的旧风气。邻里在这里象征乡音、家庭史、风俗,他们意味记忆的在场,邮证着诞生、婚嫁和离丧……

 衰退也是显见的,搬离者越来越多,陈旧厂区笼着层“夕照深秋雨”的气息。

 厂区出口,接驳马路的楼墙上有一块专门的“信息栏”,上贴各类信息:租房、出售、转让,以及手书讣告。

 “家母黄菊芬大人(XX车间退休职工)于2014年X月X日凌晨三点十二分因病逝世,享年74岁。现定于后天出殡,望亲朋好友相互转告,前来参加告别……”。最新的讣告时间就在昨天,一位老人留下的最后一则消息。

 白纸黑字,留口信的家常。“望相互转告”,只有在一个熟人空间里,转告才成立。一纸简示,小人物的离去也有声息,哀而不伤。前来参加告别的,自然都是街坊故旧,借着这次送别,又聚一处,唏嘘几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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