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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蔚文

又得浮生一日凉

 
 
 

日志

 
 
关于我

陈蔚文,女,作家,资深媒体人。作品见于《人民文学》《小说月报》等刊,被收录多种年度选本及排行榜。 出版小说集《雨水正白》、随笔集《见字如晤》 《又得浮生一日凉》 《未有期》《叠印》《蓝》《诚也勿扰》等多本。 博文若要转用请告知 有事叩门:mail71@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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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洞  

2013-04-04 07:47:15|  分类: 尘世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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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篇旧作。

 

  这颗阻生性智齿在拍片后终于决定要拨了,它已耽搁多年,医生说,早拔了,就不会把前面那颗牙顶松并造成齟齿。黑白小片子上,那颗智齿整个歪倒,像十足的侵略者。然而它分明是成长的标志——医学上,智齿又叫第三磨牙,从前往后数的第八颗牙。智齿长出时,多在十六到二十四岁左右,相较童年,智慧正逐渐积累确立,故有智齿之称。
  多年前就有医生建议拔掉,但我害怕麻醉针。好了,现在终于要拔了。拍片回来,有个女人躺在那拔牙,各种工具摆在托盘里,闪亮的刀钩钳锤,十八般武器,女医生手脚麻利,她的生涯由无数口腔构成,她无疑富于经验,但她还是被面前这个女人的牙弄的心烦,牙质很脆,不好处理,她拔了许久,对探头进来的我说,你再等等!
  已近正午,她喊了个男牙医过来帮她诊断处理这牙。血团,药棉,躺在那的女人很秀气,虽然不年轻,白净朴素,看上去像厂里的女工。她配合地躺着,一动不动,尽可能地将嘴巴张到最大,像在呼喊,男牙医身量孔武,但这也没让进展变的更快,她那么柔弱的人竟长了那么顽固的,难对付的牙!
  我差点等得失掉耐心,总算,女医生让我进去,她花了一分钟看了眼口腔,“你这颗牙要预约,拔起来很伤元气的!”是她伤,我伤,还是两个人都伤?不确定。
  预约了两天后。两针麻醉下去,还好,可以忍受,射灯下,牙龈和面颊渐渐麻木,放弃对疼痛的抵抗。我准备一场艰巨工程的开始。
  女医生的小锤和榔头一记记落下,另一名女医生托住我的腮帮,然后是钳子,我的口腔里像进驻了一支高效装修队。女医生的手劲大,她用在职业生涯中积攒的经验准确使用着那十八般武器,不管牙齿对牙床的依恋有多深。
  出乎意料,牙迅速地拔出来了!迅速得令女医生吃惊,也令我遗憾,我忽然觉得和一颗牙齿斗争的过程是有趣的,虽然它艰巨,充满血腥。像上回那个女人,我甚至有些羡慕她,拔牙的难度和拔出后的轻松是成正比的,它会使一颗牙显得重大,像一次小型手术,拔完后的当事者可以当作又完成了件人生之事,但没想到,我的牙如此快地离开了身体,它像早在此呆腻,急于换个地方。

有关拨牙,印象很深的是美国作家保罗·哈丁小说《修补匠》中一幕:货郎霍华德(为赚外快,他还兼接生、救火、拨牙、理发、打捞死者),有次为住在密林中的隐士吉尔伯特拨牙。“霍华德怎么也想像不到这个瘦得只剩下一个躯壳的老人,这个看去只是一团发臭的头发和一团破布的隐居者,嘴里居然还有一颗牙在疼”。他把钳子伸进老人嘴里,使尽全身力气往外拨……老人仰面倒在地上,以致使霍华德确信他的顾客已死。当他终于把口腔里这颗仅剩而顽固的牙拨出时,老人脸上胡子上沾满血,又次昏了过去。

两周后,霍华德在月光下的自家门外看到一本天鹅绒包着的《红字》,上面是书的作者霍桑赠给吉尔伯特的题字,“为了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共同的记忆……”,之前老人说自己曾是霍桑同学,大伙都当他是吹嘘。

次年冰雪融化时,老人变作了苔藓上的一具尸骨。

这是一次多么原始、壮烈的拨牙!因为现实中的作家霍桑的加入,亦真亦幻。老人拨除了这颗脓肿的牙,像清除了最后一处障碍物,去向了另个苔藓般清凉的世界。

      

     相比密林中的这场只动用一柄钳子的手工拨牙,我置身的这间牙科诊室充满科技之光!闪亮尖锐的器械游走在牙齿间,勘测着每个微小的龋洞、缝隙——因准确、深入而抵达得格外凛烈的痛!一根微小的牙周神经炎症足以使全身瘫痪。对牙疼患者,这种弥漫性的折磨像一枚钉子持续敲进身体,也因此老人吉尔伯特宁肯忍受钳子的拽扯:一次性的痛胜过腐坏根茎导致的凌迟的痛!

    那些繁复的各类齿科设备:内窥镜、微型口腔摄像机、空气压缩机,高速涡轮机、电动牙钻、高低速车针、高频电刀、气动牙钻机……让人窥见在闭合的看似平静的口腔内藏着的各种紊乱。在人体器官中,大概没有比口腔更算得上易耗品的了。说话、进食,它像一个微型马达带动着的人的生命活动。

    女医生把牙包起,“你做个纪念吧”,我接过,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纪念,它不是我第一颗乳牙,也不会是我最后一颗脱落的牙齿。只是颗多余的智齿。没什么好纪念,虽然一分钟前它还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走出诊室,我把纸团丢进了垃圾筒。
  台湾诗人夏宇写过首诗,“为蛀牙写的一首诗/很短/念给你听:拔掉了还疼/一种空洞的疼/就只是这样/仿佛爱情。”
  下楼,口腔里塞着厚实药棉,医生嘱咐分泌的唾沫要吞下去,喉咙散发着淡的血腥气。半小时后,吐掉药棉,那颗拔掉的地方空洞,但不疼——像有些人的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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