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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蔚文

又得浮生一日凉

 
 
 

日志

 
 
关于我

陈蔚文,女,作家,资深媒体人。作品见于《人民文学》《小说月报》等刊,被收录多种年度选本及排行榜。 出版小说集《雨水正白》、随笔集《见字如晤》 《又得浮生一日凉》 《未有期》《叠印》《蓝》《诚也勿扰》等多本。 博文若要转用请告知 有事叩门:mail71@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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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管里的雾  

2013-01-10 22:09:17|  分类: 尘世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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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管里的雾 - 陈蔚文 - 陈蔚文

 

 

  

对酒的态度的改变大概缘自几年前Z的一句话,她说到席上众人都恨不得给他人满上再满上,却百般推拒倒入自己杯中的酒,像酒是一种“损己之物”,Z说喝酒是一种享受啊!酒量不大的她常喝些红酒,有时助兴,有时助眠,她说喜欢酒带来的微醺之感。说这话时她正微醺着,这是一个怡人的深圳之夜,我俩来参加一共同活动,Z的话及她微醺愉悦的神态使我一刹突然觉得——是啊,为什么不享受酒带来的奇妙,而要将它视作对立物?几千年前,酿酒技术酒被发明出来,就是为了满足人类清醒之外的情绪需要吧,如同在昼以外需要夜,夏以外需要冬。“大约任何声音、光线、形状、姿态,乃至温度和气息,都在人的心底有着先天的响应……那大约就是形式的力量。”酒即是这样一种与人类有先天响应的形式,从这形式,带领人通向言不可及之域。

大概没有哪样物事有酒的别称多,忘忧物、扫愁帚、钓诗钩、狂药、酒兵、般若汤……如果没了酒,中国传统文化要缺失多少份量?没有酒,也就没有李白“莫使金樽空对月”的湍逸,没有苏轼的“把酒问青天”的慨然,没有欧扬修“酒逢知己千杯少”的豪情,没有曹操“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苍凉,也没有了老杜“白日放歌须纵酒”的旷达。换言之,中国古代文学也是一部酒史。不,整个中国即是一部酒国史!纣王“颠覆厥德,荒湛于酒”,酒在此处是破坏。“凡祭祀必酹酒”,酒在此处是佑社稷的祭神祥物。酒是除长江黄河外的另一条精神源流。在这条源流中泡着的人,有多少人脱得了酒的干系呢?

连我这对酒毫无兴趣之人,自Z一言,也有些转换了对酒的态度。说来,对酒的无兴趣是因为它入口味与我很不对路,我常不明白好酒的父亲对酒的迷恋何以至深——那样难喝的玩艺儿!除了早饭,父亲每顿杯中有酒,还必得是高度白酒(还得是浓香型),若以缸计,他老人家总也喝掉了数十乃至上百缸吧。而且我从分不清浓香与酱香的区别,据说酱香柔润,浓香甘爽,但这两个修饰词在父亲这样一个孔武的人的舌类上怎么就有如此细微的分别呢?大概,是同香水爱好者一样,香氛中的前调后调,一喷洒,立时可辨。

当转换了对酒的态度后,才发现对一个非专业的酒爱好者,“入口味”不重要(一应白酒在我喝来都一个味,既不柔润也不甘爽,只是辛辣,冲,大概就像老外觉得所有东方人都长得似孪生),入口之后,它与身体发生的反应才是重要的。甚至,它必须是有难度的入口味,其后才显得更像一场冒险。如果它是牛奶或果汁的口感,也就没有崎岖中攀援的激荡。 

在酒量可能的范围内,不再誓死捍卫杯子,让酒的流速带动血液的流速,使身体在乙醇作用下拨离地面几寸——不管多么沉重的肉身,酒精都能将其托举,让它变得轻,更轻,再轻!直至所有的轻变成离开酒杯后梦魇一般的沉。又不管多么隐忍、压抑的肉身,乙醇都能使其有勇气任性一点,不管不顾一点,离开一切有形,去向无形,去向平日被固有意识所钳制的现世,去向原初的空濛......

你也可说是酒给了人破罐子破摔的勇气!谁的肉身,携带着隐密的,千疮百孔的肉身又不是有残损的罐子呢?即使是看上去光滑的肉身,但那光滑也许恰恰是为掩饰许多的不光滑。现在,乙醇局部地释放了那些遮蔽,但也不一定,如果包装纸过多,酒精仍不能浸透它们。

 乙醇使血管里弥漫茫茫沉沉的雾。酒精以雾的方式在身体里旅行。老清醒着多没劲啊,就像一个从不做梦的人,Y的一位同窗,财务工作者,据说此公几十年来向来挨枕头就睡,从没做过一个梦!不论是好的,坏的,全没做过。众人都羡慕他高质的睡眠,我却觉得这未免不是种遗憾。梦使人生延伸,即使它是对睡眠的扰乱与剥夺。它同时改变了时间的密度——同样的八小时,空白如洗与有番经历是不同的,在心理学上,据说被称之为卡帕效应,即不同感受带来不同的时间知觉。而且,无梦的人生从科学角度来说其实并非好事,因为梦是大脑调节与平衡机体的一种结果。

酒大概是替人实现《盗梦空间》的境界,使人生更多丰富的层次,我有机会成为“非我”,。适量,当然我是说适量的酒是人生的必要补充,不是滥饮,不是使精神全然麻痹,肉身全然瘫痪。适量的乙醇像音乐,像爱情,像林间的雾……像这人世间一切有致幻效用的物质。多少算适量呢,乙醇在每具身体中产生的效力不同,同样酒精量进入每具躯干犹如进入溪涧或大海。所谓适量——就是饮酒者凭借它尝到任性,尝到意气用事之快哉而又不必承受事后快哉所带来的代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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