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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蔚文

又得浮生一日凉

 
 
 

日志

 
 
关于我

陈蔚文,女,作家,资深媒体人。作品见于《人民文学》《小说月报》等刊,被收录多种年度选本及排行榜。 出版小说集《雨水正白》、随笔集《见字如晤》 《又得浮生一日凉》 《未有期》《叠印》《蓝》《诚也勿扰》等多本。 博文若要转用请告知 有事叩门:mail71@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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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夏之味  

2011-08-31 14:08:48|  分类: 行涉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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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夏天转瞬即过。贴一与少年期夏天有关的小稿。

季夏之味 - 陈蔚文 - 陈蔚文

 

她唇上有层绒绒汗毛,肤黑,按说这两样是难以构筑出一位美女子的,可尘世总有例外。她姓马,后缀跟着普通不过的名儿,类似小玲小红这样,但这样普通的名字也没阻挡住她的美。

我的小学同学,她家离我家步行十分钟,在一幢两层或三层的楼。她幼年丧母,有个同父异母的姐姐,父亲严肃高瘦,微秃,有从商者的派头。他的形象使我第一次为“资本家”这个书本概念找到现实参照。

去她家要经过一家机关食堂,一株粗大桑椹树。到了结果季,树周遭全是被风吹落,踩得乌糟糟的一滩滩暗紫。或者,那竟不是桑椹?只是其他紫实果实的植物。

从没看人采摘,那种暗紫好像并不用来吃的。

七月季夏,中午,我穿过小马路,经过那棵紫色果实的大树,进到楼里,悄悄爬上二楼,唤她的名字。

她穿浅色棉布裙子,愈衬得肤黑,是种皎洁的黑,不是日头晒出的黑,像月光漂出的。她眼眸乌沉,黑眉,面颊有一酒窝,她唇上那层绒绒的汗毛衬得她愈发净好——没有那层绒绒汗毛,她的美倒像少了一种份量,就像朱丽叶·罗伯茨的嘴如果不那么大,就不能够到达妩媚的最深处一样。

她出来了,我们扯些没有名堂的话,玩些没名堂的玩艺,有时到楼下跳皮筋。她长于此项,轻松地一级级跳上去,皮筋一头拴树上,一头抻在我腿上。她像蝴蝶穿梭——课间两队都想将她占为己有,她有复活权——她跳赢一次后,可“救活”一名跳输的队员。

轮到我,跳得七扭八歪,像专为了作她的陪衬。

一些中午,我独自在空处练习。在班上,跳皮筋是女生间通行的社交方式,跳的水平往往决定该女生在圈中的位置排序。我无疑是下层的那个,常常,轮到我跳时就卡住了。那些动作挑、勾、踩、绕……对我是门完全不得要领的技术。

那些中午,知了嘶鸣,城市陷入昏睡的当口,我奋力在两棵树间徒劳地跳来蹦去,任汗水挥洒,如果有路经者看到,一定以为这小姑娘如此废寝忘食,实在是太爱煞跳皮筋了!而答案正相反,我因为太不热爱了,所以才这般。

与皮筋搏斗的结果是我发现我不可能跳得比现在更好,无论我怎样胸怀杀气地蹦哒!这并非勤学苦练就能提高的技艺,它需要天赋。就像有人天生晕车,有的人扔进太空舱也不晕一样。我的腿根本对付不了那副狡猾皮筋,我们之间电线般相互缠绕,却全然绝缘。

某个中午,我决定不再跳了。白茫茫中午,路人稀少,我在两棵树下做了个沉痛决定:不跳了!让皮筋见鬼去吧!令许多女孩如鱼得水的快乐皮筋并没给我带来快乐,是的,只因为它是一种女孩的集体活动,我觉得自己必须参予,且不能跳得太丢脸。我希望课间有人叫上我,一起排着队跳——跳出群体中的归属感。

它落空了。

至今我记得解下那副皮筋一瞬间的懈气,囿于自己的有心无力的那种孤单——生为一个女孩,却连一副皮筋都征服不了!

我沮丧朝她家走去。在楼下闻到一种食物香气,这香气在岑寂午后闻起来铺天盖地。

她从二楼木楼梯探出脑袋,小声告诉我,她奶奶正清炖猪舌。她奶奶,一位谨慎整洁的老妇,看人目光总充满怀疑。

“清炖猪舌?”我诧异地问。在我家,猪舌(父亲管它叫口条,母亲管它叫招财)这类猪内脏多用来卤食。在我家烹饪守则上,那股“猪膻”味须用五香桂皮、料酒酱油再三淘冶方能转化成馥郁。

“这怎么会好吃?不腥吗?”我表达了怀疑。

不会!她说。

她走下楼,走到我面前,张开嘴,“你闻!”,我闻见了股醇酽的食物香气。她用让我闻而非请我尝一下来实证食物美妙,让我觉得有些失落遗憾,但想到那锅食物正由她奶奶,这位谨慎老妇把守,也就消了念。

她口腔里的香气混杂着种与我的家庭迥异的气味(她家食物多炖煮,使得那栋小楼总是水汽氤氲),夹杂了一位正成长的少女气息,她的乌亮短发,深潭似的眸子,与肉制品世俗的酽香奇妙地融在一处。这个午后,亦俚亦丽。我把皮筋忘在了脑后。

至今,我没吃过清炖猪舌。也许是因为我只相信马的奶奶只有一位,相信那个蝉声嘹亮的七月午后只有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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