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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蔚文

又得浮生一日凉

 
 
 

日志

 
 
关于我

陈蔚文,女,作家,资深媒体人。作品见于《人民文学》《小说月报》等刊,被收录多种年度选本及排行榜。 出版小说集《雨水正白》、随笔集《见字如晤》 《又得浮生一日凉》 《未有期》《叠印》《蓝》《诚也勿扰》等多本。 博文若要转用请告知 有事叩门:mail71@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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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散文《寄居》节选  

2011-03-30 11:57:00|  分类: 艺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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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亡是一点点发生的”,老亦是。一寸,一厘,一毫,一微米,不少热衷八卦者爱贴出明星前后照:年轻时他们美得不同凡响,老去也格外触目。那些当年被上帝抚摸过的面孔,柔和变成块状,温存有了戾气——前几日看山口百惠的两帧照,一张明眸皓齿,正是《血疑》剧中“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之动人,另张身着黑衣的“街拍照”已与寻常老妇无二。

有些明星,即使头面光泽,也还是老了!那种镀亮的脸常出现在铜版纸刊物及电视节目上,泛着精心养护的光泽,姑且称之为“美容脸”吧,打磨抛光上过膜,那光亮,反射着对将逝之物盛情而徒劳的挽留。

这样的脸,老得那么工整,如一具化学制剂定格的标本,比起放任自流的老更有种惊心。   网上热传一张照片,是以“不老”著称的赵雅芝。爆料内容说该照片是她57岁的紧脸手术失败照,照片面皮光整,表情僵硬……与此对应的是,头晚在北京卫视看到倪萍,松驰胖大,而又如此坦然。要承认,比起“不老”的赵雅芝,我更愿看到倪萍——但凡一个女人虚荣点是不允许自己这面目出现在公众视线的吧?况且她是“知名人物”,可倪萍如此放松地让松懈形貌呈现于银屏,她安坐台上,像在说,来吧,没事儿!这就是我……不管对她主持风格的褒贬,她至少是我见过最真实的公众人物。

  看多了节目里修饰用力甚猛的明星与主持,华丽背后是与岁月的殊死搏斗(女星大S有名言,“如果没有玻尿酸,很多女明星会活不下去!”),他们的生涯多靠“肉毒杆菌”支撑,这种可阻断神经传导系统的药物相当于另一种毒瘾。

我们将“衰老”定义为:机体的各个“组件”——特别是DNA,某些特殊蛋白质,碳水化合物和脂质(脂肪)——所受到的随机损伤的大量累积;这一累积在生命初期就已经开始,并最终达到机体自我修复的极限。这种伤害会逐渐削弱细胞、组织、器官和系统的效能,使机体更易患病,且呈现出衰老的特征——比如肌肉损失、骨质疏松、反应迟缓、听力和视力降低,以及皮肤弹性降低……

衰老还会让我们的某个关键部位(比如心血管系统)最终面临灾难性的衰竭。

表皮的美化工程并不能阻逆“老”的实质。复杂如人类机体,只对表皮进行手段干预必定收效有限,因它所对抗的是强悍的时间引力,是人体中难以捉摸、浩翰深广的基因与生命活动。

假如有只功率足够的高倍扩音器,你会听见肉体的拨节、灌浆与逐渐萎竭声;假如有台始终处于监测状态的X线仪器跟拍,会窥见人体骨骼怎样如山脉般隆起、挤压以及漂移。

一场旷日持久的身体地质运动:山谷夷为盆地、平原化身岛弧、岩层下降成海沟……

马路对过服装店的胖女孩,未嫁时鼓涨骚动。宽脸,低腰牛仔裤挤出圈肉褶子。几年后,她生了孩子,顾客再去店里几乎认不得。在生育这场重大的地壳运动中,她变得水土流失后的瘦,像腾出自己的脂肪造了个孩子。

隔壁文印店一位原本纤瘦的女店主在生孩子后体积却扩张一倍(仿佛那个孩子的主要成分是酵母),再没瘦回。她手机存着一桢经常示人的旧照。那个纤细的昨日之她,与今日之她,像哈哈镜前的双面定格。

她说起和多年没见的男友约在咖啡馆,眼睁睁看他从面前经过,在馆内兜了两圈竟没认出她!她起身招呼他,他吃惊的样子让她尴尬地差点碰翻咖啡。

类似“遭遇”在年份两位数以上的“同学会”中屡见不鲜,比如W说起参加20年同学会,一直以为身旁那位样貌平常的女人是谁的家眷,后来才知,她竟是多年前班上靠窗那位忧郁的清秀少女!她曾多次造访过他青春期梦境。

“人生之所以异于万物者,即在其能独近于天命,能与天命最相合一,所谓天人合人,此义宏深……”,这话也等同——行李会旧,皮囊将颓,“天命”不可违。

老犹如蝉蜕,从黑色的十字形裂口中挣扎而出,旧壳留在原地,新的那一具去向人生的另个层域:那不再计较皮相,实质越来越集中的所在。

什么都不要了,我们就安宁了,汇入那寂静的一部分,

一切都是透明的,

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让我们颤栗,

也没有什么需要掩藏。

……

越衰老,就越是回到了真样子,

所有的诱惑都消失了,

就安详了。

悲痛,

终于凝成了蜜。

杨键的诗,道出的正是衰老的内核;你可以说它通向暮年与死的幽暗,也可以说,那幽暗正是终级的光的前兆。皮相就要失去它对人一生的挟制力,不再被肉欲贪欢的嚣音干扰,灵魂的频道安静下来,专注收听一个声音,那接通着空旷、融化,薄暮时分风吹过树林的声音;那去向透明,在静观中坦然领受了一切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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