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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蔚文

又得浮生一日凉

 
 
 

日志

 
 
关于我

陈蔚文,女,作家,资深媒体人。作品见于《人民文学》《小说月报》等刊,被收录多种年度选本及排行榜。 出版小说集《雨水正白》、随笔集《见字如晤》 《又得浮生一日凉》 《未有期》《叠印》《蓝》《诚也勿扰》等多本。 博文若要转用请告知 有事叩门:mail71@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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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忘  

2010-06-28 21:39:53|  分类: 关情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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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每天倒着写五个字”,我再次建议正找东西的母亲,是档电视节目里介绍的,说倒着写字可防老年性痴呆。母亲置若罔闻,只顾满屋子翻找——像刷牙洗脸般,这已成为她日常例课。钥匙、钱包、票据、病历,这些东西在她周围像飞舞树叶,稍不留神,就被风刮得不知所踪。

“到底搁哪了?”她苦苦寻思,得出结论,尔后推翻,重新回忆。事实上她的回忆越来越不可靠。她的忘性虽大得还未对正常生活构成要害性影响,只频频添些小乱,却也够呛,比如最近一次她认定手机在路上失窃,立即报了停机,后发现它安然在家,只得重去开通。

她有时和人说到我或姐姐的童年(或少年或青春),以一种具有小说家潜质的叙述深情回忆,而往事却非如此。她对我的异见颇为不满,认为我试图篡改历史,她比我早28年进入这世间,当然比我更有发言权!有时她对同桩事件的回忆会出现若干版本,视当时情境需要。在和她争执无果时,我真希望能有白纸黑字的记录,可为佐证。但没有,事物正行进时,没人认为事实会被疏忘与混淆,然而,它以比我们想像快得多的速度,迅速消融在时间之壤。

对于母亲接下去的晚年生活我不无担忧,怕她套牢在寻找中。找钱夹,找钥匙,找莫须有往事……遗忘,这种岁月附带病毒,到一定程序自行启动,难以清除。我对母亲的担忧亦包含对自己的——我发现遗忘业已渐侵入我中年的记忆U盘,格式化掉不少内容。我常在与记忆博弈中纠结,这个面熟的人,这副似曾相识的声音,这个依稀亲历的场景……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我一时想不起!在纠正母亲的回忆时我亦有了不确定,没准她的记忆更牢靠?

当魔幻的马贡多镇患上集体遗忘,他们给每样东西标注名称,“在路口贴上‘马贡多’,以免忘记故乡的名字;在镇中心贴上‘上帝存在’,以免失掉他们的信仰”——文字成为最后拯救路径,可有一天,如果连文字背后深层的记忆也被鲸吞贻尽呢?

H家,她取出幅镜框给我们看,陕北高原,她头裹花布,俊俏无比。她母亲,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原本一直站在窗口——她每日要在窗边柱拐站上良久,凑过来,端详照片,笑咪咪地问照片上女子是谁?我们说,是您女儿哇,老太太满意点头,一会又指着照片问,她是谁?有时老太太会觑视H,惶惑问,“你是谁,干吗对我这么好?”

失忆症向来是影视剧热衷的桥段,主人公因失忆重新开始一个“我”,把棘手问题往失忆症里一扔,当然最后多半电光石火,找回自我。现实版“失忆”情形要残酷得多,它多和老年痴呆症勾结,医学释之为“一种进行性发展的致死性神经退行性疾病,临床表现为认知和记忆功能不断恶化,日常生活能力进行性减退,并有各种神经精神症状和行为障碍。” 起病隐匿,病程不可逆,像阳光下蒸发的水渍——一个生命无可挽回地失去曾附着的“灵”的部分,只余肉身。

一个内存被清零的人。大风涤荡过的平原。H的老母,她每日站在七楼窗口向下眺望,看见了些什么?她认不出从自己身体分娩出的女儿,这一刻,尘归尘,土归土,她把一切还给尘世,重归天地初辟,那里,林深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2

突然忘掉一个人的名字,他的面目却依稀记得,甚至记得他说话的表情。他叫什么?他在这世上代号是什么?用力搜刮仍无所获,这个用力因无任何线索而失去着力点,像记空拳。

是个不具备提示性,易从记忆中滑脱的名字?他父母为其命名时大约没考虑到让旁人好有个扶手可抓——实际上,只是因这名字并未深入我内心,否则,即便是个再平淡的名字,一样挥之不去。

他于我只是人海中某个认识的,或说曾认识的人。现在他从记忆中走失,沉入记忆之塘。这口废弃的塘里壅塞诸多沉落物,裹塞泥浆水草,就如我也是某些人记忆塘中某支沉落物。

博尔赫斯在次访谈中说,如果世间真有上帝,他能赐予永生的话,他希望上帝能赐予他遗忘,“我宁愿不知道博尔赫斯的所有情况,不知道他在这个世上的经历”。

何需上帝赐予?时光早动手了,许多面孔、话语与场景,在年轮里渐次模糊,消匿——有次听亲戚说起我青春期一桩事,几乎不能相信,那完全是个陌生人行径,怎可能与我瓜葛?

在许多遗忘中,大脑会自动升成一种“选择性遗忘”,从科学角度,“选择性遗忘”是由于大脑皮层功能暂时受到抑制所致,通过催眠暗示等心理治疗后,被遗忘的会被唤醒——但是,对许多“选择性遗忘”者来说,并不需要这种唤醒吧?

选择性遗忘,它可以有另个命名:“保护性遗忘”。

上过一堂心理课,在美国心理博士的指导练习下,有人在台上痛哭失声,描述自己“像陷在一个洞里”,那个黑洞就是她的创伤漩涡,有关她和父母的关系。另个女人上台,衣饰讲究,形象OL,在博士指导下,她亦突然失控,泪水迸发,她是因为与女儿的关系。不知她们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她说女儿曾有很长一段时间说话不敢看她的眼睛……

台下的我诧于她们上台与当众痛哭的勇气!人人身后都有个或浅或深的“记忆黑洞”吧。曾经,青春期,郊外一座小桥边,和女伴聊天,说到成长,她突然说,我永远不会说出一件事……幽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她声音中破斧成舟的隐晦和坚执表明她将永守一桩秘密。晚风吹来草皮与小河略腥涩的气味,货车从公路驰过,卷起一波波尘土……

那次课上,我问自己,你有勇气上台吗?有勇气当众潜入记忆深处,哭到不能自己吗?不!我知道自己多紧张于这一切的发生!那些旧日之伤,请停驻原地,我已走远,琐碎如蚁而心系一处地生活,对人生愿景不过如朔爷所言,“不闹事,不出妖蛾子,安静本分地等着自己的命盘跑光最后一秒。”

 

3

对心理学而言,正视或许才是疗伤正途,但遗忘亦是偏方,对某些体质而言。

台湾艺人陶晶莹在一节目中,主持人问到她某段情史,陶笑,“好像是几个世纪前的事了!”并非回避,只是这段往事对她真的已渺如层云,毋需回首。

遗忘是种能力,是命运对遗忘者的加持与祝福。

读《小团圆》,不由感叹张爱玲强大记忆。那些一掠而过的细节,易被常人疏忽的语调、眼神、手势……在她笔下,一一复苏。它们是小说一部分,也是她的一部分——深植她灵魂的一部分!从1970年代开始创作至去世,手稿未能完成,也未曝光,遗嘱中她要求将手稿销毁,那不吐如鲠在喉的平生啊,吐了恐惹非议。那些嘈嘈切切错杂弹的记忆,蛰伏于她异乎敏感的血脉,终于还是公示了天下人。

博闻强记,与其说是种技艺,不如说是命定。好比为写作而生的张爱玲,换其他女人,有此一生也就感叹几声搪塞掉了,换了张,全在她心上,从开笔,她就要它们借“九莉”之身逐一还魂。

有些人一生混沌,所经历的重大事件只是“物”,没有引申,不加注释。他只是在经历这些,像从A地去往B地,带上水和干粮,仅此而已。他不会把月光和雨水这类也折成行李,背在肩上。

另些人,事无巨细,历历心头。他们向前行进,影子却永远留在原地。走得越远,影子拉得愈长,而已。其实他们也不无渴望:影子能变作燃料,有一天被时间燃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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